一年一度的聖誕頌歌不僅僅是悅耳的節日旋律，它們同時也是跨越世紀的植物學寶庫，蘊含著基督教傳統、異教遺產和文化演變。這些廣為人傳的歌曲中，花卉意象、植物比喻及園藝隱喻俯拾皆是。對於專業花藝師而言，體會這些花卉引用的歷史及神學意義，不僅能深化對聖誕傳統的藝術領悟，更能為季節性花藝設計注入豐富的當代語彙。本文旨在探討聖誕頌歌中核心的花卉主題，揭示音樂、信仰與自然世界之間深刻的象徵性連結。
玫瑰的救贖寓言：從冬季奇蹟到受難預言
在西方聖誕歌曲的植物學意象中，玫瑰的地位至關重要，它承載著基督教最深層的象徵意義。
莊嚴的十六世紀德國頌歌《看啊，玫瑰正盛開》（Lo, How a Rose E’er Blooming）可說是其中最富植物學內涵的樂曲。這首頌歌將《以賽亞書》中關於彌賽亞從耶西的枝幹中發出的預言，轉化為基督教持久的花卉象徵。歌詞描述玫瑰在隆冬時節，萬物凋零之際奇蹟般地盛開，違背了自然規律，象徵著聖子降世的超自然現實。這種寒冬綻放的意象，有力地隱喻了生命從死亡中湧現，希望在絕望中誕生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頌歌所指的「聖誕玫瑰」在植物學上實為鐵筷子（Helleborus niger）。這種冬季開花的多年生植物，因其能在雪中傲然綻放而得名。中世紀傳說中，鐵筷子由牧羊女為獻給聖嬰的眼淚所化。對於花藝師而言，以鐵筷子或白玫瑰搭配常綠枝條的冬季設計，能夠呼應聖母的純潔與奇蹟降生的雙重象徵。
另一首來自十六世紀的德國聖詩《瑪利亞穿過荊棘林》（Maria Durch Ein Dornwald Ging），則呈現了玫瑰與荊棘的強烈對比。故事講述聖母瑪利亞走過一片多年不曾開花的荒蕪荊棘叢，當她抱著聖嬰經過時，玫瑰從貧瘠的藤蔓中奇蹟般地綻放。荊棘代表了被罪惡腐化的世界，而綻放的玫瑰則象徵著救贖與恩典。這種視覺對比預示了基督未來的受難——痛苦的荊棘最終轉化為勝利的新生命象徵。
冬青與常春藤：陰陽對話與永恆生命
傳統的英國聖誕民歌《冬青和常春藤》（The Holly and the Ivy）將兩種冬季植物賦予了豐富的基督教符號。冬青常代表耶穌，其尖銳的葉子象徵基督的荊棘冠冕，紅色漿果代表為救贖所流的寶血，而常綠的特質則象徵永恆的生命。常春藤通常代表聖母瑪利亞，其攀附的習性被解釋為信徒堅定地依附基督。
然而，這首歌的意象也根植於更古老的異教傳統。在許多史前文化中，冬青和常春藤分別代表了陽性和陰性原則，在冬至時節被用於慶祝，象徵著在最黑暗的時刻對春天回歸的承諾，以及對生命永恆循環的信念。
對於花藝設計，這首頌歌驗證了在聖誕插花中使用兩者的傳統。設計師應考慮突出冬青堅硬、多刺的葉子與常春藤柔順、蔓延的質感之間的對比，以平衡的比例展現力量與溫柔、顯赫與謙遜的象徵結合。
隆冬的悖論：花朵的缺席與希望的承諾
克里斯蒂娜·羅塞蒂（Christina Rossetti）於1872年創作的聖詩《在荒涼的隆冬》（In the Bleak Midwinter）提供了一種反向的植物學視角。歌詞以嚴酷的冬季意象開篇：「雪上之雪，雪上之雪。」刻意強調了萬物不生的荒涼景觀。在一個水凍如石、大地堅硬的世界裡，生命的出現更顯奇蹟。
羅塞蒂的詩歌暗示了克制的力量。在沒有任何花朵可供奉獻的屬靈冬季，詩歌的末尾點出真正的奉獻是獻上「我的心」，這顆心回應神聖之愛而綻放，成為了終極的花朵。此般象徵意義啟發了花藝師採用極簡設計，透過光禿的枝條、單一的白色花朵，或從簡樸元素過渡到璀璨綻放的插花，視覺化地傳達希望突破蕭瑟的深層神學信息。
百合與純淨：聖誕與復活節的連繫
儘管提及百合的聖誕頌歌較少，但它的象徵性存在於聖誕傳統中卻根深蒂固。白色聖母百合（Lilium candidum）象徵聖母瑪利亞的純潔，在「報喜」的藝術作品中佔據核心地位。它代表瑪利亞的聖潔無暇，並巧妙地將聖誕節與隨後的復活節連繫起來，因為基督亦被譽為「谷中百合」。
花藝師將白百合納入聖誕設計，能夠提供一個強調純潔、報喜和聖母謙卑角色的優雅替代方案，尤其適合尋求更為莊重精緻的教堂或家居裝飾。
花藝師的寓意應用與實踐
這些根植於頌歌的植物意象，為專業花藝師提供了豐富的靈感與實踐指南。
- 深化教會裝飾： 降臨節花藝可採用含苞待放的玫瑰，象徵期待與孕育。聖誕節展示則應呈現盛開的花朵與常綠植物，代表道成肉身的圓滿。
- 設計主題對應：
- 《看啊，玫瑰正盛開》：展現從「雪」中浮現的鐵筷子或白玫瑰，強調奇蹟。
- 《瑪利亞穿過荊棘林》：設計紅玫瑰從多刺枝條中湧現的插花，視覺轉化與救贖。
- 《在荒涼的隆冬》：簡潔的設計，使用光禿枝條與極致簡約的白花，傳達靜默中的希望。
聖誕頌歌不僅是節日的配樂，它們是幾個世紀以來人類慶祝、反思和演變的植物學記錄。透過理解這些花卉符號，花藝師成為了傳統的詮釋者，將每一個季節性插花轉化為一個實體的篇章，讓那些已經傳唱數百年的故事，以美麗、有形的方式重新綻放。